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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归阿不旦

2008/08/17 

 热合曼老人走了。走时,127岁。用乌斯曼的话说,热合曼去了阿不旦。

  听到这消息,我愣怔了片刻,为走向阿不旦的热合曼老人祈祷。

  我问乌斯曼,老人埋在哪里了,我想去看看他。乌斯曼说,在沙漠边上的一座麻扎里。

  一、

  热合曼老人走了,关于罗布人的话题,对于我,就没什么新的内容了。

  1876年,沙皇俄国的普尔热瓦尔斯基从清朝管辖的新疆伊宁出发,翻越天山到库尔勒,沿着塔里木河下游水道来到了沉寂、谜般的罗布泊探险。探险的结果是,他认为罗布泊是一个摇摆不定的游移湖,这引起了世界地理学界的轰动并争论了很长一段时间。普氏探险罗布泊的“副产品”是他与居住在湖岸边的罗布人的几个月接触,对这个当时以渔猎为生、与世无争、不谙世事的部落居民进行了详细的了解。

  关于罗布居民,现在能找到的最早记录当属13世纪马可.波罗关于“罗布”大城的描述:罗布城的居民信仰穆罕默德,从属于蒙古大汗,西部诸国、各地政权使者及向东行的商队常常在这个城市休整,为穿越罗布大沙碛抵达沙州(敦煌)的大约一个月路程做最后准备;15世纪上半叶,蒙古大将帖木尔之子沙勒呼作为使臣从中原返回其管辖的卫拉特地时途径罗布泊,寥寥记载了罗布人;18世纪,满人七十一(即椿园)的《西域闻见录》对罗布泊岸边两个罗布人村落进行了记录,两个村落的500多户居民不事农耕、不牧牲畜,历来以在罗布泊及塔里木河下游渔猎为生,以天鹅羽毛为衣,以罗布麻为布,他们讲突厥语,信穆罕默德;徐松在他的《西域水道记》中说,乾隆初期,清政府与准噶尔部划界时,罗布淖尔(即罗布泊地区)归了准噶尔部,由于准噶尔部役使苛刻,罗布人多逃亡,仅余600人;乾隆26年,“其族凡280户,男人1260余口,五品伯克3人,六品伯克7人领之”;18世纪清军在一次追剿叛匪时曾发现居住在罗布泊的罗布人。

  关于罗布人,谁也说不清他们是何时居住在罗布泊岸边的,有人说他们是楼兰人的后裔,有人说他们是西汉以前西域墨山国的居民,还有人认为他们是帕米尔高原上的柯尔克孜人的后裔。普氏抵达罗布泊后,在含糊、零星的传说和搜寻中他些微地记述了罗布人的起源:他们的祖先是蒙古人,最早由伊犁迁入;他们的祖先是蒙古人,和(俄国的)卡尔梅克人是同一民族;他们是蒙古牧人在罗布泊与居住在这里的玛沁人(吐蕃人的先人)相互同化的人……

  民国的谢彬在他的《新疆游记》中也记载了阿不旦的罗布人在1917年时有27户;而斯文.赫定20世纪30年代对阿不旦的人口测算是按每户4人,有近100人。

  罗布人在罗布泊的生存是很脆弱的,他们受吐鲁番王的统治,赋税重、天花等瘟疫常使他们人口锐减、罗布泊水位下降导致鱼类大量减少以及风沙侵蚀他们家园而使他们不得不退出世代居住的罗布泊向塔里木河、车尔臣河、克里雅河、米兰河退却。

  据居住在米兰的老辈罗布人说,罗布人从上个世纪初开始从罗布泊退出,他们的路线是:罗布人最后的大“首府”阿不旦--恰卡勒--库木恰普干--吐逊恰普干--英阿不旦--玉尔特恰普干--米兰等地(“恰普干”为罗布方言,即专为捕鱼修建的水道)。

  热合曼老人就是上世纪20年代从阿不旦一路沿上述路线退到今天的米兰新镇的,随后,他一直生活在这个古屯田绿洲--兵团36团民族连。

  罗布人退却后,那些新建的、远不如他们昔日首府阿不旦繁华的居民点现在已被狂沙埋没,成为米兰绿洲外、罗布荒原上的沙海遗落。遗落的古老村落,热合曼老人一一生活过。

  热合曼老人就是上世纪20年代从阿不旦一路沿上述路线退到今天的米兰新镇的,随后,他一直生活在这个古屯田绿洲--兵团36团民族连。

  罗布人退却后,那些新建的、远不如他们昔日首府阿不旦繁华的居民点现在已被狂沙埋没,成为米兰绿洲外、罗布荒原上的沙海遗落。遗落的古老村落,热合曼老人一一生活过。

  二、

  近3年里,我曾3次来到米兰镇看望热合曼这位百岁老人,试图从这个被称为“人类人种活化石”的“最后的罗布人”的言谈中了解罗布人这个古老人种的丝丝痕迹。我清楚地记得最后一次在老人的家中,在20岁的乌斯曼的翻译下,老人用一根木杆在地上清晰地画着他从罗布泊一步步退出并走向米兰新镇的路线图以及那时阿不旦村落的故事,想不到,仅仅半年多,这位当时思维清晰、言语准确的老人就仙逝了。

  现在,真正从罗布泊退出的罗布人没有一个了,其他的,都融入了当地的维吾尔人中,成为混血的罗布人。

  罗布人彻底消失了,罗布人想醒来的梦永远也醒不来了--叫人感到一种沮丧--世人再也别想从罗布人的口传中了解这个逐水而渔的古老人种化石的来龙去脉了。

  一个人种的消失就像一种鸟类的消失一样,不再能复活了。

  三、

  我记得上次离开热合曼老人的家时他迈着稳健的步伐送我们出门的情景;我记得米兰镇很多人对罗布人的描述以及书籍中的记载......

  热合曼老人每年自己为自己放血一次以求长寿却没能叫他活得更加长寿。

  我站在热合曼安息的墓前,那一行维文墓志,我一个字也看不懂。

  高低不一的沙丘间有丛丛墓冢,这是罗布人逝去的家园,干燥、见风便飞的沙砾这时柔顺地盘在墓地的周围,似乎知晓我们对这些逝去的罗布人的追忆;远远的沙山足有几十米高,硕大无朋,沙山与沙山之间的沟壑中点缀着荒凄的干草和柽柳;更远处,便是那叫罗布人魂牵梦绕的罗布泊、阿不旦--虽然它已经干涸、消失了一个世纪。

  被丢弃的罗布泊,被丢弃的阿不旦,被丢弃的罗布人……

  灰色的天空下,没有一样活物存在,只有无声的罗布荒漠的黄沙片片。

  人是随环境变迁而生存的,昔日罗布水域载舟渔猎、稠密无缝的芦苇和菖蒲、出没路边的马鹿老虎、腾跃湖岸的大头鱼、嘶鸣天际的水禽、坐屋织网的妇人、享受阳光的老者以及光腚戏耍的儿童少年构成的阿不旦村的生活画卷都随变迁的水域而消失殆尽--这些,不是罗布人自己造成的,是外力逼迫的结局。

  罗布人,我将到哪里再寻找你的踪迹?

  四、

  乌斯曼又念叨着,他的姑爷爷热合曼去了阿不旦。

  阿不旦,在罗布人的方言中是“水草丰美、适合人居住的地方”的意思。

  热合曼去了适合他居住的地方--那里,是他出生的地方,是他少年的嬉戏地,是他青年的运动场,当然,也是他老年的最终归宿地。

  罗布人像罗布荒漠的风沙一样飘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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