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很蓝,青鸟循时往返 文 / 落跑新娘
序:徐小锦仍旧问海洋同样的问题:“我在大学的又一年快要过去,你何时才能回来。”陆海洋见信后露出了微凉的笑容:“麻烦尚未解决,”他写道,“不过快了……” 一、海洋的信 在徐小锦的给陆海洋的上一封信末,她问陆海洋何时回来,陆海洋回信说不知道。“有一点麻烦,”他笑道,“也行还要过一段时间,不过也可能会很快。” 陆海洋总是这样回答,“有一点麻烦”,具体是什么的麻烦他一直语焉不详,而徐小锦也好像很有默契似的不去追问。不过每隔一段时间她就会在信中再度问起,陆海洋照例回答说:“有一点麻烦,”仿佛要配这个螺丝钉就没有别的螺丝帽似的,所以徐小锦也就不得不继续给他写信。 当然,陆海洋知道,用“不得不”这三个字极有可能是错怪了徐小锦。充其量这只不过是陆海洋心头时常会掠过的一种并无充足根据的感觉而已。从他高中毕业那年起,陆海洋和徐小锦就做了笔友,当时徐小锦还是刚刚进初中的稚气未脱的孩子。如今七年多过去了,七年多的时间里,说不清两个人各自有了多大的改变,但彼此的信件来往从未中断。看起来陆海洋是个很随性的人,总是兴之所起时给徐小锦写上一封信,在开头写上“天很晴”,或都“刚才轻轻飘起了雨”、“昨晚看到河边的雏菊开了”这类的句子,仿佛促使陆海洋提笔的只是这随处发生的偶然讯息,而不是心底对她的恒常思念。 这就是陆海洋写信的标准作风。 二、我叫小锦 徐小锦在接下来的那封信中毫不保留地嘲笑陆海洋的惺惺作态,为此他还煞有介事地讲了一个笑话,并将陆海洋信末的话一字不动地原封奉还给他:“好好读书,朝你的目标努力,你会成功的,我相信。” 尽管对徐小锦而言陆海洋的音讯如此不可定期,但她的回复却异常守时。在陆海洋寄出信的一周内,总能如期的收到徐小锦的回信,七年多来从未有失约,哪怕是在期末大考的时间里也是一样。尽管每到这个时候,他总不忘在信末加一句“不必回信”,但徐小锦在仍旧如约而至。久而久之,在陆海洋的意念中,徐小锦的信已成为他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成为他对这个瞬息万变的世界的一份不变的信任。陆海洋相信徐小锦的信一定会到来,就如他相信明天早晨太阳一定会升起,但他却从未看出过徐小锦在信中所作出的一种无谓的坚持。 其实徐小锦本不必作出这种坚持,因为相识之初他们就不是平等的。在留给徐小锦的第一印象中,陆海洋孤高,恃才自傲,给她的第一封回信中陆海洋就很郑重其事地让徐小锦“好好读书,朝你的目标努力”,并且说“徐小锦会成功的,我相信。”信末际海洋还颇为自负地赠她一篇“拙作”。陆海洋给她的那首诗很漂亮,但徐小锦的自尊心却不允许自已去赞美它。 徐小锦的回信终于让陆海洋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他这才开始追想自己在哪里见过徐小锦,那惊鸿一瞥中,徐小锦圆圆的略带稚气的脸庞留给陆海洋一个淡如水印般的印象。“我叫小锦,”她微仰着头说,神情羞涩,“小孩的小,锦缎的锦。” 是的,小锦,也是信末所署的名字。 三、单纯的幸福感 就如徐小锦的钢琴教师常批评她“技艺虽好,情感不够”,但陆海洋在听完她的演奏后却说:“蛮好,有种单纯的幸福感,我很喜欢。” 很快陆海洋毕业进了他所向往的学府,从此离徐小锦很远。但那时候起,徐小锦就决定要做他的笔友。因为陆海洋在信中写下这样的句子:“在一个人的生命中,有的人可以伴你一生,而有的人只能伴你一程。”他还说这两者原无分别,在回首时都不可替代。徐小锦觉得这是陆海洋在说着分离,在娓娓劝说她最好还是就此放手。于是徐小锦以年轻的名义做出个坚定的回答:“也许,你觉得留一段美好的回忆很浪漫,但我觉得,结一份不变的情谊更好!” 陆海洋不和她争辩。徐小锦以为说服了他,但后来她知道陆海洋只是觉得他们之间并非在同一坐标上进行着自己的选择,他们之间隔着六七年的时间和各自截然不同的人生遭。徐小锦家境优越,从小到大都备受呵护,她的心事在陆海洋看来都属于那种“甜蜜的忧伤”,每当徐小锦毫无保留地向陆海洋倾诉,总遭到他善意的取笑,这让徐小锦满腹委屈。但慢慢地,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无可更改的成长和了悟,徐小锦终于隐隐地意识到其实陆海洋从没有因此而看轻她。 陆海洋安详地注视着徐小锦点点滴滴的悲欢,满心体恤,却始终一言不发。 徐小锦觉得她似乎可以读懂陆海洋的诗了: “我在期盼你的成长 期盼有天你缩放如蝶的纷扬 可是我不忍心去呼唤你 你的欢乐是我一生的信仰……“ 如所罗门王说的——不要叫醒我亲爱的,等她自己情愿醒来。 徐小锦心里隐隐地感动着,忍不住要告诉:“当你等我的时候,我也在等你,所以,并没有谁等谁多一些啊。”这一次,陆海洋没有回信,他直接从遥远的地市赶来看徐小锦。 那是个花朵盛开的季节,徐小锦如约的出现在陆海洋的面前,她的头发在风里飞扬着,短短的,让人想到森林里的小鹿跳跃着。当见到彼此的一瞬间,徐小锦有点恍惚,不知道是不是在梦境里。当他们在花丛中漫步的时候,陆海洋却没有再像从前那样侃侃而谈,他沉默着,然而沉默得神情自若,因此,徐小锦心底才没有刚才的任何仓皇。 四、梦中惊醒(1) 徐小锦就像听贝多芬在最后一首四重奏曲的乐章中反反复复的问道“Muss es sein?非如此不可吗?这个曾经被米兰昆德拉反复提及的乐章名字叫:难下的决心。这一次,徐小锦竟获得钢琴教师的称许。 当然徐小锦不知道,陆海洋已居心底做出了决定,他决定要等她长大,等她成为自己生命里里一个对等的存在,他就会放弃他对人世全部的矜持与猜疑,向徐小锦表白。是的,陆海洋从心底里厌恶那些头发染作金黄色,一身名牌,将外套束在腰间、清一色黑球鞋夸哒夸哒走过来的年经的孩子,但是,因为徐小锦,他愿与这个时代和解。 徐小锦不知道陆海洋的决定,但她本能地感觉到他有所期待。于是徐小锦不能不开始辛勤地追赶,追赶她在远方的信念,从而轻易地超越她的年龄。但是,徐小锦并未因此而感到与陆海洋的接近,相反,她感到他们之间有着越来越深的界限。有时徐小锦做着同样的梦:梦见自己跌倒在终点线前,陆海洋就站在那里,带着一贯的淡淡的笑容,注视着她,等她爬起来。明明可能伸手拉徐小锦一把,而徐小锦明明已经全种程中耗尽了所有的气力,可他却没有动。于是徐小锦无可奈何地掉队了,陆海洋飘得越来越远,她哭着向他伸手。徐小锦常常就这样从梦中惊醒,满心恐惧。 多次以后,徐小锦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怀疑自己为什么要追赶陆海洋,他真的那么优秀吗?真的是她唯一的出路吗? 于是徐小锦似乎看到了陆海洋带着讥诮而又多少有点凄凉的笑容:“输了吧?终于还是不让我不幸而言中了,我早说过的,你没有办法的,没有办法的……”徐小锦有一种被看穿的无地自容。 不是这样的!徐小锦默默恳求着,不要这样说我,这不公平……于是她再一次爬了起来,勉力前行。但真的好累呀!在这单纯幸福的年龄上,必定要付出如此的代价吗?注定如此吗? 四、梦中惊醒(2) 徐小锦可以和朋友们坐在教学楼的屋顶上喝啤酒,大声唱歌,但却赶不走内心深深的失落。当公主从童话的梦中醒来“Who am I?Where am I?” 并非陆海洋的要求,其实是徐小锦自己的选择。 徐小锦明白那个终点线前漠然不动的陆海洋和在她面前带着讥诮神情的陆海洋都不过出自她的想象。是的,当陆海洋笑着说一切都是会随着时间改变时,陆海洋从没有将自己置身于变化的行列,他一开始就将自己置于不变的顶端,君临这流变的一切。陆海洋自信可能做到世俗之上,这成为他全部悲哀的根源—— “你就是末世里最后一个浪漫英雄 面带微笑向我走来 让全世界陌生的人们 抬头瞻仰你的失败 瞻仰夕阳下 你镀金的姿势完美地仆倒……” 徐小锦深深的知道,她不能劝陆海洋放弃他的信念,但她同样无法对抗陆海洋背后后强大的时间。于是徐小锦在想她的坚持还有什么意思。就此退出吧,也许陆海洋生命里会有一个比自己更坚强的女子。而徐小锦则可以回到她最初的日子,就像她在日记中写的:“每天吃充满橄榄油的生菜和大麦面包,我不思想,日子过得愚蠢却平静。” 徐小锦以为自己可以,然而很快她就发觉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这一回,陆海洋在徐小锦的信中读出一种莫名的恨怨。是恨怨吗?即使是恨怨也无可厚非吧?陆海洋只是不明白自己怎么刺伤了徐小锦,他无所要求的而徐小锦反而不堪承受?陆海洋在想,他们是不是永远站在不对等的两极,作着无关彼此的问答。陆海洋以他自己的方式结束了他臆想中的恋情:“我们之间一直是最纯净的友谊,对吗?” 落笔的时候,指尖传递着针刺的感觉,痛彻心扉。 “我从不等到欢乐落幕后离去, 因为我害怕见到繁荣后的苍凉; 我从不在此群中听悲伤的音乐, 因为我害怕露出心底的颜色。……” 五、无可挽回的缺憾 陆海洋停在一架无人自弹的乌黑钢琴前,他想起了毕业前站在大礼堂的朱红大门外,听到里面传来的徐小锦指尖流淌的琴声。好久没有听她弹琴了,陆海洋想,就像再也不收到徐小锦的亲笔信一样,那似乎确然,是一种缺憾。 徐小锦仍然按时回信,只是娟秀的字体变成了荧屏上的字符,当然徐小锦不曾放弃她爱在信里画“:)”的习惯,那张单纯的笑脸留着她最后的存在讯息。 徐小锦在信中又问起陆海洋何时回来,他回答说:“有一点麻烦。”其实陆海洋从不曾告诉徐小锦,他已经归来,从陆海洋如今就来的公司到徐小锦的学校步行也不过几分钟的距离。他甚至经常在中午的时间来她学样对面的咖啡馆静坐,默默注视着对面任何一个徐小锦可能出现的地点。 直到有一天,陆海洋看到徐小锦和一个帅气的大男孩一起走出校门来,虽然没有手牵手,但是神情亲昵却是显而易见。在那一天的Email中徐小锦仍旧问陆海洋同样的问题:“在大学的第一年快要过去了,你何时才能回来。” 陆海洋见信后露出了微凉的笑容:“麻烦尚未解决,”陆海洋写道,“不过快了……” 也许终究有一些什么是无可挽回的了,陆海洋想,在当下的世界里,再也无可挽回了。 六、天如此蓝,候鸟循时往返 至今徐小锦仍作着这种坚持,她不错过陆海洋的每一封信。尽管他始终对小锦的伤痛无动于衷,继续说着诸如“天很蓝,青鸟循时往返”这样无关痛痒的句子。 那天,陆海洋决定最后一次去徐小锦校门前的餐馆,一直等到华灯初上她才走出来。这次徐小锦出来时是一个人,像是带着欣慰似的,陆海洋心底发生一声低低的叹息。正当起身准备离去的瞬间,他忽然发出徐小锦似乎遗落一包什么东西在门前。 陆海洋穿过空寂无人的马路,上前将那个袋子拾了起来。袋子未曾封口,陆海洋迟疑片刻,还是决定打开一看。里面是堆信,邮戳赫然,借着路灯的光辉,陆海洋讶异地发出收信人处竟然写着自己的名字。 显然这是陆海洋从未曾收到的信件,这一年以来,这些信件虽然被退回,但是徐小锦依然循时往那投递,不知疲倦。发现这一切的时候,陆海洋在路边缓缓地蹲了下来,托着双肘,将头深埋于两膝之间。 陆海洋突然间觉得生活永远在他的智商之外。 自信君临流变,却原来低如蝼蚁。 这个夜晚有人从这条干净的路面经过,会看见陆海洋坐在路边,像输光的赌徒,脸埋在手心。世上最富有的那个失主徐小锦已经弯不能下腰,从原路帮他找回。 是的,我们所要的一切,从来不在我们身处的世界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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