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生·缘灭 文 / 倩女雪千寻
一阵钟声过后，肃穆庄严的寺庙里重又恢复了原有的寂静。
她终于找到了他。
想当日她从花轿里奋力挣扎而出，丢掉头上凤冠，扯破一身霞帔，不顾所有人的呵斥追赶，就那么没命地一直逃、一直逃……踏遍千山万水，好容易来到这片苍翠幽深的山林，跨进这所寺庙的门槛。她焦灼渴盼的目光掠过一个个身着布袍的光头僧人，终于在茫茫人海的尽头瞥见了那令她梦魂缠绕、千思万念的熟悉身影。
谁知他竟然那么狠心，任凭她百般哀求，始终不肯与她相认。
也许他俩的相逢本身就是一种错误。她是候门千金，早已同某位将军之子指腹为婚。可他，却是个身负血债的江湖浪子。
也不知道前生是谁欠了谁，何以他一见她，心如鹿撞；而她一见他，情苗暗茁。
于是在春光烂漫的江南小巷，在那迷蒙微醉的杏花烟雨中，什么故事都发生了。
其实，他心里非常非常清楚，他俩命中注定不能厮守终生。即使她有希望冲破礼教的樊笼跟他远走高飞，两人也只能四处流浪，更随时会有生命危险。
他实在不忍心延误她的终身幸福，只好压抑住满腔爱火，远远地躲开她。然而痴情任性的她，不顾一切地苦苦相缠，誓要粉身碎骨至死追随。
他再也无从逃避，便在她被迫出嫁的前一天，毅然剃去三千烦恼丝，遁入空门。
他幽幽地想，既然此生难偿心愿，不如将这段恰似水月镜花的孽缘彻底了断吧。
没想到她依然不肯放过他，居然追到这里。
她什么都不曾相信，不信天意，不信缘分，不信命运，不信佛祖，不信鬼神……
她只固执地相信他们的爱情。
光线幽暗的庵堂内只剩下他与她。他背对着她，她眼含热泪凝望他的背影。
啊！他已变成另一个人。昔日一头飞扬飘逸的乌黑发丝早不见踪影，灰白色的破旧僧袍掩去曾经拥有的全部潇洒和豪情。
但她依旧认得他，他是她最初和最后的爱。
他双手合什，语气平淡如水：“阿弥陀佛，贫僧法号缘空，女施主请回吧。”
“缘空。”
情正浓烈时，姻缘已成空。
她凄然苦笑，两行泪水滑落粉腮。
她不信，她不信！
他仿佛真的已完全了却尘缘、四大皆空了呢，竟低眉垂首，满面虔诚慈悲地喃喃念经。
她的声音甜美飘忽，似梦如幻：
“既是如此，就请师父再望奴家最后一眼，算是了断吧。”
他不作声，仍旧念着她这一生永远听不懂的高深经文。
“既然师父早已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又何须惧怕我这俗世红颜来扰乱你的修行？望我一眼，亦不会扭转乾坤。”
她的声音愈发甜蜜温柔，足以蛊惑天地万物为之心动。
于是他迟疑片刻，缓缓转过身来，顿时看到了世间最奇异绝艳的一幕——
她从未如此美丽过。柔顺如丝绸的长发挽成高而蓬松的牡丹髻，浅黄色窄袖罗衫，下配
他被眼前那突如其来的眩目艳光侵袭得有些站立不稳，掌心偷偷沁出细密的汗珠。
她梨花带雨般幽怨微笑着，颤颤抬起左臂。
这时他方才蓦然惊觉，在她那窄而瘦的衣袖内裸露出的玉腕不知何时已被深深地划满数道伤痕，像纠缠交错成一团的血蛇，鲜艳瑰丽，触目惊心。
他失声惊叫：“你……”
她不理会，右手捏着一支金光闪烁的簪子，那尖锐的一端正继续朝腕间伤口狠狠刺去。猩红滚烫的血液疯狂汹涌，顷刻幻化作无边巨浪。
他清晰地记得那簪子名叫金花簪，是自己送给她的定情信物。
她幽幽地想，既然此生难偿心愿，不如将这段恰似水月镜花的孽缘彻底了断吧。
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他骤然如梦初醒，将一切束缚自己身心的清规戒律抛到了九霄云外，狂呼着扑过去紧紧地、死死地搂抱住她颤抖的身体。
“你为何如此……”
他的心被锯成了碎片，融化在她缤纷的血泪中。
她没有回答他的话，苍白的花容渐渐流泻出一种神秘诡艳的光彩，仿佛蕴涵了无限满足和快乐。
她就那样瘫软在他温热的怀内，静悄悄地萎谢凋零了。
一片死寂之后，他仰天长吼，宛如撕心裂肺一般。
后来，寺庙里再也没有谁记得“缘空”这个名字了。他们只不时地无比惊骇地记起，某年某月某日有个仙容佚貌的少女在此地自尽。不知是哪个年轻和尚，居然抱着她的尸体不吃不喝数日。后来他俩双双化成了一堆枯骨，再也分不出彼此……
寺庙内依旧宁静沉寂如昨，偶而会听到一阵神圣绵远的钟声回响在这片清幽空旷的山林中，如同在诉说一个早已逝去的陈年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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