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万别说，你发誓 文 / 西风6868
就在这对沙发里，当时还没有这个茶几，我们很亲热的交织着双手。她问我，双眸毫无顾忌，语气也非常成熟：“我们什么时候结婚？”我落下眼皮，好像不由自主地捏了一下她的手：“春节吧，你看春节怎么样？”她抽出双手，很干脆地向后理一把她那头原本并不纷乱的短发，随之，一种果敢，坚定的申请复现在她，那胖嘟嘟、粉嫩嫩的脸上。她这时最美，也最调情。她说：“元旦吧，干嘛拖那么远？”就这样，我们结婚了。从认识到现在仅仅三个月。
怎么，你想听听我们的恋爱史？嘿——哈哈!你这个人……真有意思！干嘛偏听这些？你们这些骚人墨客就是不地道……哎，别，别……那是你嫂子的宝贝，你先放下，先放下，我讲，我讲，行了吧？
唉！这二两酒想起来给你喝，惹来这么一兜子麻烦。咱事先可得说好，我说归说，你可不许瞎写，若真像写咱村的老七家投河那档子事儿，我就是不是脑瘫也要像老七那样拿二棒子追你。
好，这就好。我讲。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讲的，就是从前些时候买马引起的。对，就是现在这匹马。你也许知道我表兄——对，去年他那一亩半地不是让高速路占了嘛，国家给了他一笔补偿款，本来就好逸恶劳，这下有钱了，有他的了，整天坐饭店，泡小姐，坐吃山空。没法子，我二舅给他买了头骡子，叫他出去卖套，给人种种地，趟趟地啥的。还别说，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让他抢了冷门，一天下来，一二百块，那牛劲儿。这不，买套就是他给我出的章子。
……咳，瞎凑合呗，这年头，有本事哪干这个。
我去买马。对，就我一个人。我这人就这样，花钱的事儿从不须任何人帮忙，只要我自己愿意。别的事情也是这样。那是个七儿集吧，我记不清了，反正是十月刚过不几天，我稀里糊涂吃完早饭就走了。
那天下大雾。——这年头也真怪，隔三差五地就下一场雾，并且一下就是半天，密匝匝、灰沉沉、湿漉漉的象刚从水里抖出来的乱麻一样。——对了，你看过《冬天里的春天》这部长篇小说吧？对，李国文。那天那个雾，就跟这本书里开头描写的那场雾一样。要不说还是你们这些舞文弄墨的。让我别说写，说都说不好。我只觉得当时要是冲着前方喊一嗓子，最多也传不出五尺远。简直是迷雾！——笑啥？
我来到牲畜市场。嘿！有意思。朦胧中，驴马嘶鸣；黑鸦鸦，万头攒动。那场面，真像是一个古战场，又好像是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我绕牲畜市儿转了一圈，不凑巧，马倒是上了不少，就是除了塌眼窝子的老马，就是些刚圈起不久的驹子，没一个正经货。他妈的，白赶一个集。——骡子？你还是外行。骡子不单是个馋料的祖始，活计也不及马。马这牲畜就有这条好处，有料没料只要吃饱肚子，只要你用鞭子把它降服住，哪类牲畜也不及他拉得硬——唉，你还别说，就在我拍拍屁股想去“大东方”逛一逛的时候，就见一高个男人正把一辆马车从北门走了进来，车上还做了一个穿天蓝袄的大姑娘。此时，大雾已经褪尽，艳阳高照。就听高个子男人一声断喝，一个响鞭，大车停在西北面的红墙下。阳光反照那高头大马，白得像一团雪，亮得像一块银，再配上姑娘那件儿清新鲜亮的天蓝袄，嘿，好看！
等我赶过去的时候，周围已围上十来个人。高个子男人已把马卸下来，正往车轱辘上的花眼里拴缰绳呢。
这马确实是匹好马：小耳朵、大蹄子、粗尾巴、吊肚；前裆宽，大屁股，白缎子一样的上色皮没有一根杂毛，鼓突突的眼珠子闪闪放光。精神！
但是，不知为什么，没过多久，人们便摇摇头相继褪去了。这白马高傲地昂两下头，再娇气地勾一勾脖子，刨一刨前蹄，“嘟嘟”喷两声响鼻，然后，悠然地甩动着尾巴在车轱辘旁边走动起来，铃声响成一串。
我喜欢得入了迷，前绕后转紧盯着它看，好像周围不存在任何人，只有我和这匹大白马。
“这马——”我托了一个长音儿，抱起胳膊，抬头望着那高个子男人。卖钱当孙子，花钱是大爷，我也玩儿个派。
按理，见来买主，卖主就应主动应酬，“啊，买马？”买主便说：“有心事，说多钱？”卖主：“看值了给三千，看不值，不卖”或者：“说五千，你给多少？”这时买主或打个迟儿，边卷烟，边再度审视这匹马的成色，找个压价的缺点；或凑到卖马的近前，递一支烟，拉拉近手，透透底子，这时再过来一个两眼滴溜溜乱转的黑头经济，两下一捏弄，得，买卖算妥。
可是，这高个子男人走道抡镰刀——割（各）路。——别笑。见我打招呼，不但不回话，反倒坐上车去，边卷烟，边眺望西墙根下那头正往一匹枣红马身上爬跨的大青驴。它似乎在向异性炫耀它的强壮和骠悍。
我深知自己岁数轻，赶紧把目光收回来。因为这牲畜市场不同于机动车市场，这市场上转悠的大多有了政府签发的结婚证书，而咱没有。所以我不得不把拉出去的长音儿再收回来，只是加重了语气：
“这马不卖？”
高个子男人转过脸，还没容张嘴，倒是坐在外车辕板上那个用两手轻轻甩动鞭条的姑娘抢了话：“咋不卖？卖！”
“说多儿钱？”
“看值了三千，少一个子儿不卖。”
“三千？你是匹骟马？”——笑啥！它确实是匹骟马，噢，你们这些玩笔杆子的就是爱挑别人的刺——若换别的姑娘，可能就回答不出什么来了。可这姑娘不加思考就说：“客马到几时也上不了阵，骟马才值钱呢。”之后，一边晃动起双脚，一边甩动着鞭条，一鞭鞭，虽不响，却脆脆的。那表情，很冷淡，很野蛮，简直像小说中描写的鄂伦春人。
我转过头，问已从车辕板上下来的高个子男人：“这马嚼口儿了？”
这男人就是她爹，五十上下年纪，瘦长脸，重眉毛，穿一身半新劳动服，神情举止看上去很精干。——这时咋能说是我的老丈人？这时应该说是我的敌人，我得想法攻破他那大青驴般高傲的防线，——又笑，你这人……
见我问，他用两道想看透人后脑骨的目光扫我一眼，然后，一边梳理着马的鬃毛一边说：“六个牙。”
“让看吗？”
他不说话，只是给我誊出身子来，左手去托马的下颏。
我扳开马嘴，就见下颚的第一对门齿不但没有了黑窝儿，而且齿星也闪露出来。这不能算六个牙。我扭一下头，看他是否也在跟我一起看牙齿。可是，我看到的不是他，而是另外一双水汪汪脉脉含情的眼睛——那姑娘正从男人掐握着马头的双臂之间全神贯注地看我呢。对，是看着我，而且是看着我的眼睛，那眼神好像带电，放射着一种不可捉摸的信息。
我的心当时就扑楞楞乱跳，脸可能也红了。但很快，我就稳定住了心态。男子汉嘛。
我放下马嘴，冲男人说：“过了。现在已是边牙，个把月就嚼七口了。”
“七口？”他还是用那种目光撩我一眼，然后，边走开，边说，“就得你说。”
“别人说又咋样，秃子生疮，明摆着呢。”我尾随其后说。
他靠在车辕板上没话说，目光无意地投向西墙根。西墙根的大青驴正从枣红马的屁股上滑下来，围观的人群也四方散去。
姑娘是个急性子，轻轻一跃，跳下车来冲着我：“看你还怪懂行的。这样，咱不算六个牙，也不算边牙口，就照七口，你给多儿钱？”
“两千五。”我伸出一巴掌，对着她。
“两千九？”她做一个勾九冲着我。
“两千六。”我上前一步。
“两千八！”她紧盯着我的眼睛，想笑，却没有笑出来。
“两千七你们上税。”我看着那男人，再转向姑娘。
姑娘一甩头：“两千七破不开。”
“不买。”见已到了火候，我便从兜里掏出手套，作出要走的架式。
果然，这时男人走过来：“兄弟，你先别走，我问你，这马你想要不想要？”
“想要哇。”
“喜欢不喜欢？”
“喜欢。”
男人把大半截烟摔在地上：“这样，两千七，两头上税，点钱。”
也只能这样了。
买卖就是这样，首先考虑它的物有所值，然后配以心理上的较量，最后还得跟着个人情面子，三者把握得稍有不妥就会失败，何况我们双方还省下了个中介费呢。
点钱完毕，各走东西，而好事却多磨。当我索要牲畜本时，她爹却把户口本掏出来了——不是扯蛋，真是户口本。原本牲畜本是夹在户口本内的，结果临卖马之前拿出来翻看，忘在了家里，而只把户口本揣上了。这也是我们每个人在情急之下不难犯下的类似的错误。
无奈，我就跟随他们爷俩回家去取。老丈母娘是个敞快人，当时见爷俩回来，大老远就从屋里喊出来：“老东西，你卖马不拿牲口本偏拿户口本，你是想卖我闺女是咋的？”等看到我，话便咯噔一下打住，两眼在我全身做起“CT”来，照得我浑身不自在。还是她机智灵活，上前拉住她妈的手说：“妈，人家大老远的来了，还不快让人家进屋歇会儿，喝点水，吃点饭，尽会瞎吵吵了。”
“噢！对！对！”说着就往街上跑，“对，对，你们先进屋歇着，我到小卖部给你们买盒烟去！”……
当然，当然得喝酒了！人家一片盛情嘛！不多，三两多酒儿。哪能喝多了，绝对不能。这酒一下肚，话就多了。有她在场，爷仨先是从马说起，好，好，就称他为老丈人呵呵！老丈人说他喜欢了一辈子牲口，这匹马是他一手照料出来的，七八年了，活儿好，性情也温和，不是钱的事儿，真舍不得卖它！说着，竟眼圈发红。嗯！性情中人！我一看赶紧劝他，你老放心，这马在我那儿，我一准儿把它侍弄得舒舒服服，再说，咱两家离得也就几里地的路，有个春种秋收的给我个信儿，我马上到！几句话说得老丈人转忧为喜。接着，又从种地养牲口说到为人处事，从持家过日子说到做买卖挣钱。她？自然是有好感啰，而她那闪亮的温情的目光也好像是一味兴奋剂，看得出来呵。嗯，能感觉得到，有那么一种异样的冲动，所以那天的话也出奇得多了。
看看，又乱想了不是！怎么会！第一次在人家啊！嗯，是在两个月之后，媒人牵线儿，她和她妈来我家相亲，吃过饭，媒人和双方长辈在一起说事儿，而把我俩有意的关进了一个房间。对，就是现在咱坐的这房间。谈啊！什么都谈，后来，我就拉上了她的手，抱了，也亲了！是，我承认，你嫂子温柔，体贴，对我好得没法说，咋样，你满意了吧呵呵！
啥响声？你是说……噢，对！是你嫂子从娘家回来了！告诉你呀兄弟，你，千千万万别跟你嫂子说我跟你唠的这节！千万别说！你发誓！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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