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白 文 / 苏颜格
棉棉。 我知道你在听我说话。 棉棉,乖。别和姐姐捉迷藏,姐姐已经看到你了。 出来,到姐姐身边来。别躲在窗帘后面。 这间棺材一样的屋子你想躲在里面多少年?难道你还没有受够? 别哭了。来,到姐姐这儿来。 姐姐带你走。 棉棉。姐姐今天约了一个男人。 姐姐戴了顶大帽子,围上了厚厚的围巾,拎着行李。 棉棉。站在姐姐身边的,就是在14岁时说爱你并占有你的男人。 他真是好笑。他居然可以把姐姐当作你,当作那个14岁天真得一无所知的孩子。 他拎着大袋子的零食,高谈论阔的说这座污秽丛生的城市及他那份违法的工作。 姐姐一直在笑。你觉得姐姐笑的时候漂亮吗? 一定很漂亮。曾有人说姐姐犹如盛开在阴暗里的一朵颓靡的花,如火如荼。 他假装若无其事的回头看我遮在帽檐下的脸。 棉棉。你说他是在看你,还是在看和你双生的我。 姐姐一点也不介意身边多一个免费的苦力,可是姐姐空着的手却一直在抖。 你知道姐姐在害怕什么。 他说,小棉,若没有地方可以去我家。 他说,小棉,我怕你一个人会孤独。 他说,小棉,我仍爱着你。 棉棉。姐姐一定是太入戏了,姐姐竟拿着他买的车票独自回了老家。 姐姐下车的时候吐得昏天暗地,五脏六腑犹如刀割。 棉棉,对不起。姐姐让你失望了,姐姐忘了此行的目的。 可是,姐姐始终未曾有过勇气拿出背包里的那把弹簧刀。 棉棉。姐姐走上绝路了。 姐姐告诉姐夫,姐姐怀了他的孩子。于是,就分手了。 他一定认为姐姐是个疯子,他根本什么也没做。 可是,五年来。五年来,姐姐肚子里真的有一块硬东西,在慢慢长大。 其实,姐姐早就撑不住了。 父母的漫骂,邻居的闲言碎语,同学的猜疑铺天盖地的袭来。 你姐夫曾说,他会永远爱着姐姐。 可姐姐放不下那些骄傲,放不下那些堆积起来保护自己的假象。 后来,姐姐抛弃一切去爱他,却因一念之差失去他。 他曾说过,他会永远爱着姐姐。 可这世界没有永恒,只有死才是真正的永恒。 棉棉。姐姐该做个了断。 棉棉。姐姐今天给那个男人打了个电话。 很贵很贵的长途漫游。姐姐绕了一个多小时的圈子才说到重点上。 姐姐的声音在颤抖。那年,小棉可是处子?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是。 你可知小棉的真实姓名,年龄,及心里所想?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 那年,小棉只有14岁。按法律来讲,14岁以下无论是弓虽奸,诱奸,自愿都得判刑。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他说,她长得并不像个孩子。 可你并不是个孩子,先生。你已经27岁了。 手机因信号干扰发出嘈杂的嘟嘟声,他的声音也变得模糊起来。 棉棉。你一直躲在窗帘后面嘲笑我,对不对? 棉棉。我这么懦弱,这么胆怯,这么优柔寡断,甚至连恨字都不敢提起。怎么能够替你报仇,怎么配做你的姐姐。 棉棉。对不起。姐姐真的是力不从心,无能为力。 棉棉。姐姐还是那样深爱着他。 越爱越恨,越陷越深,越放纵越天真。 可是我之间,终究有着那么深的纠葛与误会。于是,再也回不了头。 姐姐在这些日子里日日夜夜的想念他,直到头疼欲裂。 棉棉。如果是你,你会不会也恨我到无法原谅? 一定会。姐姐的虚假把自己推进了无底深渊,到最后谁也不相信这份虚情假意会是挚爱。 姐姐曾用骄傲把自己裹成一只刺猬,伤害了那么多深爱着自己的人。 现在姐姐终于肯卑微的低下头来,忏悔自己的罪过。 可是,棉棉。姐姐将永世得不到原谅。 棉棉。现在姐姐站在将要拆迁的七层居民楼上。 楼顶的风很大,天空下着小雨。姐姐穿着单薄的外套感觉到冷了。 姐姐第一次在这么深的夜里俯撖着这座肮脏的城市。物欲横流的霓虹灯和表情猥琐的男女在黑夜里蠕动。污秽,丑陋,恶臭交织成一片,而那些善良的人们早已沉沉睡去。他们在白日里明亮的眼睛看不到这腐烂的夜色。 棉棉。你在偷看姐姐的窘态,是不是?姐姐看到你的眼睛了。那双浸没在夜色里黯淡无光的眸子。 你对姐姐失望了,是不是? 站在姐姐身后的依旧是哪个曾经说爱你的男人。他依旧多情。可惜他老了,而我们依旧年轻。 他拥住姐姐,想亲吻姐姐的时候。假如姐姐没有拒绝,会不会和你的下场一样? 姐姐一点也不害怕。可是姐姐肚子里的宝宝又不安分了。 棉棉。夜空又绽放了你最爱的烟花。血色的,那般美丽。 惊鸿一般短暂,像夏花一样绚烂。棉棉,那是朴树在歌唱我们的生命,你听到了吗? 姐姐看到你了,你不必再和姐姐捉迷藏了。姐姐的命运是和你捆绑在一起的,我们谁也逃不掉。 七楼,那么高。棉棉,你说从这儿跳下去,姐姐会不会粉身碎骨,开出大红色的花朵? 他说,小棉,答应我,以后好好的活下去。 呵。棉棉。为什么姐姐会觉得心如刀绞。是不是仅凭这一句,姐姐便可饶恕他五年前对你所做的一切? 姐姐隔着衣服触摸到绑在手臂上的那把匕首,泪如雨下。 告诉我,今天到底是谁的死期? 棉棉。我知道你恨姐姐。 十岁时,爸妈就把你送到了乡下的奶奶家。而姐姐的苹果永远比你大,玩具永远比你的新,裙子永远比你的漂亮。你恨姐姐,姐姐不怪你。 十四岁那年,你面朝北方,将匕首插进腹部。 窗帘上你的血迹再也洗不掉。 那间旧房子里,宽大的棉絮床上,姐姐知道那些樟脑丸混杂的尸臭味永远都不会散去。 我知道你就躲在窗帘后面,仰着脸冷漠的看着我。 棉棉。你让姐姐的负罪感一天比一天强烈。你逼姐姐为你报复来偿还对你的歉疚。 姐姐从你死去的那天起,肚子里就长了一块硬东西,每次想到你的时候,它就如刀割般生生的疼。 你说,这个孕育了五年的孩子,会不会是一个和你一样的怪胎? 我没有按你的意思杀掉那个男人,我做不到。 我知道你再也不会和姐姐捉迷藏了,姐姐再也没有任何利用价值。 棉棉。你不必在躲在窗帘后面哭泣了, 这具和你一模一样的皮囊,你随时可以拿走。 你再也不会孤单。 棉棉。我已经忘掉你姐夫长什么样子了,可我却强烈的感觉到自己越来越思念那长模糊不清的脸。 记忆里,他曾说,他会永远爱我。 原来,他所说的爱我,不过一句通往地老天荒的谎言。 而我却为他这一句话,失魂落魄四五年。 这世界日夜颠倒黑白,真情假意难辨虚实,我们在混沌中再也看不清彼此真实的表情。 脑海里,那些熟悉的,陌生的脸层层叠加起来融成了一个模糊而又真实的影象。 棉棉。你在引诱姐姐步入一个巨大的阴谋,是不是? 你让姐姐就地画了一个圆,却自己困在圈子里,再也出不来。 其实,在14岁占有你的哪个男人和姐姐深爱的这个男人,是同一个人,对不对? 既然你可以抹去姐姐的记忆,那为何又要姐姐记起? 这种荒唐的游戏,你错得不可饶恕。 棉棉。医生说姐姐患有严重的臆想症。 他们给我看你的照片,他们说你两岁的时候就死去了。你从不曾存在过。 我不相信。 你一直这么真实的存活着,躲在窗帘后面,仰着寂寞的脸,冷笑着不说话。 你的死,让血液在阴暗里开出了大朵大朵殷红的颓靡的花朵,如火如荼。 我清楚的知道,你在姐姐的肚子里种下了一个孽果。它抽空了我14岁以前所有的记忆,让我痛到忘记。 你让我因此为之麻木,为之疼痛,为之癫狂。 可是,我们的命运是纠缠在一起的。谁也逃不掉,逃不掉的。 姐姐从小就喜欢和你抢东西,抢着出生,抢着父母的宠爱,抢着那件棉布格子裙……抢那个爱着你的男人。 棉棉,你知道的,姐姐从来没有输过,这此也不例外。 棉棉。这把刀划下去,8cm,你死去时的距离。 你说,倘若我忍住痛,会不会看到躲在肚子里一直折磨我的那个小妖精? 它,会不会是你? 这不是你想要的结局吗? 我们一起中止,一起逃离,一起万劫不复。 这华丽而忧伤的舞台剧,终于可以在这场独白中落下帷幕。 自此以后,你不再是你,我不再是我。我是你,你是我。我们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血是热的,你的温度。 棉棉。你终于肯从窗帘后面走出来看我了。你知道的,你是姐姐永远也醒不了的噩梦。 可惜,姐姐的身体和血液都是脏的,开不出你爱的花朵。 你看到了吗?那孕育了五年的,不是他的孩子,不是你,而是你死去时留下的仇恨。 棉棉。别哭了。来,到姐姐这儿来。 请带姐姐走。 秦小棉。十九岁。精神分裂。自杀。 只有死才是真正的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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