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子 文 / 蝴蝶晕了
三天前，我在802遭遇一名剑客。
曾经，我也是叱诧风云的剑客，如今早已忘却了从前的葱茏岁月。现在的我，只是一个身着破衫，腰配破剑的江湖流浪剑手，毫无名气。那个剑客名唤璎珞。
璎珞貌美如花，却又冷寒似冰。全身素白如雪，眼神清亮犀利，唯左耳一枚红色璎珞耳铛，绚烂夺目。我们在802相遇，她与她的搭档，一副傲气凌人的模样，执意要与我一决高低。
我无心应战，随意找了一个搭档。可惜选错了人，才一上场便被她的冷峻气质所吸引，竟然连连出错，我只有左抵右挡方能勉强过关。未知末了，她竟然以一对小小的梅花镖，直插我的左肩。疼痛难忍，我仓惶而逃。
梅花镖，我心有戚戚焉。
若干年前，我还叫惊涛，惊涛与乱云是802人人羡慕的一对好搭档。我们双剑合壁，所向匹敌，驰骋在802的辽阔天地里。一起游戏江湖，常杀得对手毫无招架之力，血肉模糊。
我贯用大彻大悟的拍岸剑法，横冲直撞，杀声中只见一片昏天黑地，风云四起，落叶凋零。而乱云的杀手锏便是梅花镖，往往在敌家不经意间发放，杀伤力虽小却是持久，令人防不胜防。一动一静之间，已然胜券在握。
可是谁也没料到我与乱云竟然会决裂。
犹记得那夜，正是天龙堡的堡主离天约我们决战。离天也是一代剑客，我们曾经多次交锋，一直胜负未分，有输有赢。而此次他显然有备而来。据说，他的搭档依然是默云。默云其实并不算出名，但这段时间里，她和离天搭档，一连打败了江湖上数对高手，不禁令人对她好奇心起。
默云相当低调。除了与离天并肩作战的那几次对局，几乎没有人见她更多的比试，更无人见过她的真实面目。只听闻她的剑术变化多端，且自扶桑岛学得忍术，非一般人所比。
临战前，我握住了乱云的手。她的手有些冰凉，我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目光。这些年来我们一直并肩作战，此次并无重大意义，况且之前与离天也有过交手。只是，依然感觉乱云在隐隐颤抖，为何？
月朗风清，我与乱云一身白衣簌簌立于风中。时辰将至，旁观者众多，只不见对手。拉住乱云的手正准备离开，忽见眼前飞来两个黑影，离天与默云哗然而至，剑气凌厉，未战已闻。而默云更是面带薄纱，不露真相，又添三分神秘。
“开始吧。”离天言道。说着便以猝不及防的一招“铺天盖地”向我袭来。我凝神屏气，看穿其不过是两招普通剑法相叠。避其锋芒，我一个转身闪过，丢出一招“乱石腾空”，乱云也随我一起闪过。离天换招，而默云则在一旁以太极阴阳剑法相辅，使得我与乱云的气场越来越小。我此时方明白默云绝不是一个容易对付之人，但之前无法知己知彼，只好硬着头皮接招。
三招刚过，我与乱云略呈败势。然一个好的剑客除了剑法好之外，更重要的是心态。若因此而怯阵，则无法彰显我拍岸剑法的魅力。又过数招，我对乱云使了一个眼色，双双使出那招“行云流水”。这本不算什么高招，唯一的好处是可以转换敌手的强大攻势，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
战场上的局势果然因此而改变。表面上看，离天与默云的依然采取攻势，似乎我与乱云只剩招架之力。可是我们只是随手丢出几招，便轻松化解了他们的凛冽攻势，我看见离天的额头开始冒汗。如此下去，他们的内力一定受损，到时我与乱云再发起攻势，定能一举成功。
然而令我未想到的事情发生了，乱云忽然冒冒失失的发出了一对梅花镖，默云冷笑，伸手接住，并紧接着回攻。我看了一下乱云，乱云脸色大变，竟然没能避开默云的那一对梅花镖，呻吟着倒下。我一时心急，正欲为她抵挡，离天又从后面攻入，三尺青峰剑，剑光微寒，直抵我的喉间。我黯然，手中一对销魂剑哐当落地。
这一战，以我与乱云的失败告终。我回望乱云，她犹自心寒胆战，面上一副不知所谓的神情。我忽然火从心起，也不捡起地上的销魂剑，一个“燕子抄水”转身离去。
我等着乱云的解释。她所犯下的错误几近幼稚，而以她平日谨慎小心的为人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但是，什么理由呢？
乱云失踪了。我在家中等了三天后，依然不见她的解释，刚走出家门，便听说她挂剑离去的消息。没想到一次比试竟然造就我和她的分离，而她，竟然不给我任何理由，就这么离开我。我们不仅是搭档，还是相知多年的情侣，难道她不该把所发生的事告诉我吗？
我独自一人来到802，却发现那对销魂剑正挂在802的城墙上。那是去年生日时，乱云送我的定情信物。当日我弃剑离去，如今她悬挂于此，是表示与我的彻底决裂吗？我忽然心灰意冷，这些年来，与她一起并肩作战，为的又是什么，竟换来如此下场？
沸腾喧闹的802从此少了两个剑手，我丢弃一切浪迹江湖。乱云欠我一个解释，我必须找到她。然而走遍万水千山，依然得不到乱云的任何消息。或者她也如我一般隐姓埋名了吧。惊涛和乱云的故事结束了，孑然一身的我，如今只是无名，我舍弃了我的拍岸剑法，再也不想任何与人厮斗之事。
这么些年过去了，我依然一个人游荡在江湖中，或者这也是身为一个江湖人所不得已的苦衷。生于江湖，死于江湖。但是再也没有朋友，也没有敌人。只是，每每在比试中遇见梅花镖，总令我想看清楚发镖之人的真面目。
璎珞，会是乱云吗？
三日后，我又换了一副装束，在802找寻璎珞的踪迹。她果然还是引人瞩目，出神入化的剑术，防不胜防的镖法，还有美艳的外表，冷酷的神情，一切都令她光彩夺目。可是我找不到属于乱云的那份优雅与从容。
我跟在璎珞身后观察了她几近一个月，或者与她搭档，或者与她对敌，只是想从中找到属于乱云的一些味道。然而我最终还是失望了。只是，虽然我换了无数的装备，也换了名字，璎珞终于还是认出了我，并约我明日午后802茶楼相见。
既来之，则安之。我也想知道璎珞到底找我何事，于是早早的到了茶楼。没过多久，璎珞果然前至，她一见我面便言道：“惊涛，好久不见。”我大惊，急忙问道：“你到底是谁？”
璎珞微笑道：“我是默云。”
“默云？”我不解的看着她。她点头，于是把一切都告诉我。我静静听着她的叙述，却发现谜团越来越大，我陷入迷局理不出头绪。
“如此说来，当年乱云那对梅花镖是故意出错，以让你和离天赢的？”我哑声问道。“确实如此。”璎珞道：“可是这也是乱云与离天的最后一笔交易，乱云以此来换得她妹妹的自由。”“妹妹，为什么我从来没听乱云说过？”
“那个妹妹就是我。”璎珞低下头，粉泪盈盈道：“我与姐姐自小被师傅离天收养，姐姐每和你在外一场比赛，师傅便设赌局做庄家，赢取不少筹码。姐姐渐渐厌倦了这种生涯，却无法抗拒。等我在扶桑岛学完归来时，师傅为了加速自己合并各大门派的计划，便亲自出马与我搭档，但姐姐不忍心让我再接受和她一样的命运，所以便和师傅定下了规矩，言明我只能帮师傅赢十场，并且赢你和姐姐这一对。然后便放我远走高飞。”
“你好自私！”我闷声说道，“为了达到你的目的便牺牲你的姐姐，你知不知道我和你姐姐已经定亲了，但现在，她身在何方我都不知道。”
“我当年也是比试结束后才知道的。”璎珞黯然答道：“只是我没想到你和姐姐竟然因此而分手。姐姐把我送出关外才告诉我理由，她要我好好活下去。还让我如果找到你，和你说一声对不起。”
“那乱云现在身在何处？”我低声问道。璎珞不答话，转身向茶楼外走去。我紧随其后，却见她直往802的城门楼走去。一出城门，只见黄沙漫漫，天地茫茫，与城中繁华景象竟是天壤之别。想起当日那对销魂剑悬挂于城门楼上，禁不住抬眼望去，可是并无踪迹。
璎珞停步看了看我，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行。又行数里，渐见一片碧树山林，璎珞带我至山坡上一座坟茔之前，石碑上狂草书写：乱云之墓。
“对不起，”璎珞说道：“姐姐要我在她死后才能告诉你答案。她虽然很想对你说声对不起，但是并不祈求你的谅解。她为了她爱的人而心甘情愿，即使被人当做棋子。”“你的意思，乱云爱的并不是我？”我一拳打在石碑上，一缕鲜血从指缝间流出。
“她爱的是我，但是，我却辜负了她。”石碑后忽然转出一个人影，定睛一看，却是离天。当年风流倜傥的离天如今白发苍苍，峻毅的面孔上，一对略显疲倦的眼睛里有着深切的悲哀。他颓然跪倒在石碑前，高大的身躯立即佝偻起来。
我忽然发觉自己成了石碑前唯一多余的人。乱云，乱云，你为了爱义无反顾，可是，你心甘情愿做别人的棋子，又何曾问过我，是否愿意成为你的棋子？
暮色苍苍，我拖着疲乏的身躯，不知自己的前路究竟在何处。忍不住回望，石碑前那两个人影依旧，他们还在哀悼他们失去的爱，而我呢，甚至连爱都不曾有过。一切不过是我自己的一厢情愿。所谓爱，所谓恨，到底为何物？天地茫茫，又何处容我栖身？
相濡以沫，莫如相忘于江湖。或者，这便是我的宿命，无法更改。802早已没有惊涛乱云的身影，少一个无名又何妨？仰天长啸，绝尘而去，从此，世间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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