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来西亚文革归侨血泪史 亚洲周刊邢舟、马楠/马来西亚出生的胡进彤,文革时在河北坐了五年冤狱,后在新加坡出生的妻子戴益华奔波下,求助周恩来和廖承志,终告获释,并于八四年获河北师大发‘平反决定书’,但他认为并未获得真正平反。
六十八岁的胡进彤,是出生在马来西亚的华人。今年八月二日,是他从石家庄冤狱获释三十六周年的日子。
如今居住在香港的胡进彤,从小歌声就伴随着他的成长,无论是国民党还是共产党的歌,直到今天,他还能随口哼来。‘我爱祖国,祖国历史最荣光,长城万里,大江三道同胞四万万,相亲相爱如骨肉,御风御雨共患难……’一九五七年四月十六日,胡进彤向他的同学告别,从家乡美罗(Bidor)出发,经新加坡回中国。
因为深知家人不会同意,他甚至没有告诉他们自己的决定,靠当年也只有十五六岁的同学们省下的零用钱,买了船票。四月二十三日,在新加坡海关,移民局的官员告诉胡进彤,他如果离开马来亚就不能再回来。胡进彤当时很坚决:‘不回来就不回来!’他十二岁时领的号码为PK.O11990身份证就这样被收下了。‘我姐姐后来告诉我,我走了以后,我妈妈整整哭了一年,天天都哭。’
回到中国后,虽然生活艰苦,吃住条件都没有办法和在马来西亚相比,但是无论到哪,从中央侨委到学校老师,大家对胡进彤都是关心照顾的。因为成绩优秀,高中毕业后被保送到位于河北省石家庄的河北师范大学,就读英语专业。一九六六年,文革开始后,胡进彤加入了河北师范大学东方红红卫兵,而他的悲剧也由此开始。以下是胡进彤的访问内容:
为什么会入狱?
文革期间,我没有动手打过任何人,没参加任何一次武斗,就是中共河北省委书记、河北省省长、河北省革命委员会主任刘子厚被揪到石家庄批斗住在河北师大期间,我负责他的生活起居和个人安全。我没有动他一根毫毛,还保护了他的人身安全,却被军管会主任、学校军代表怀恨在心,诬陷我是‘英帝派遣特务,要审查我’!我一九六七年(二十七岁)开始被囚禁在河北师范大学的牢房,说我的问题还没有查清,大学毕业不给分配、二十九岁的我不许结婚。一九七零年三月十三日,石家庄地区军管会以莫须有的‘英帝派遣特务’逮捕我,直到一九七二年八月二日,我才恢复自由,前后无端在牢房呆了五年,那时我刚大学毕业,一生中最美好的日子啊!
在狱中他们为难你了么?
为难当然有,诱供、欺骗、逼供,违反宪法,破坏中央的政策。他们利用学生打手用皮鞭抽打我,打到我尿血、腰椎错位,在床上躺了一个星期都不能下胁,到现在还有后遗症,不能弯腰。我坐了八百多天牢,他们就给我洗了一次澡。你知道我们晚上怎么睡吗?‘你的脚丫子对着我的嘴巴。’还有一次,我因为患痢疾要求出牢房去厕所,他们居然不给我去!说:‘刚才放你茅房的时候不拉,现在拉,不许拉,捣乱!’连在牢房里拉都不许,后来我就造他们的反,我是人,难道连这个基本权利都没有吗?简直连狗都不如!那时的石家庄就是大监狱。
想过自己会死在狱中吗?
想过很多次。特别是一九七二年六七月间,两次因为吃茴香菜引起大吐血。这么多年,我的肠胃病很严重,吃老茴香菜时,血就这样从口腔里喷出来啊,吐血后食道剧痛,连咽唾沫都疼,到直冒冷汗昏过去。可是两个多小时过去,都没有人救我。等我醒来,看守所的警察才押着戴手铐的我去看病,医生检查了以后对我说:‘再吐两口,你就没命了。’我当时真的是做好了再吐血死掉的思想准备。可是我知道我不能自杀,如果我死了,他们就会给上级打报告,说我在押期间‘畏罪自杀,自绝于人民’,我不能让他们的阴谋得逞。
后来怎么又释放你了?
公安放我的那天,他们不给我看释放文件,遮住文件只留一个角逼我签名,说签了名就可以出去。我当时已经是极度虚弱了,经再三要求被拒后还是被迫签了名。然而,没想到,这一黑暗、阴毒的一刻竟然伤了我整整三十六年。我事后知道是我夫人去找的周总理救命,才明白为什么他们不给我看释放文件。他们肯定是心里有鬼、欺骗中央、欺骗总理,为了证明他们没抓错我,不敢如实向上级汇报逮捕我的原因,所以才不敢让我看。
河北师范大学后来给你平反了吗?
一九八四年九月,河北师范大学给我发了一份平反决定书,可我认为那是份假平反决定书,是骗局。对我进行了一千七百多天的法西斯迫害,剥夺我的人身自由权、国家分配权、合法结婚权,在精神和身体上造成这么大的伤害,可是在平反书上,他们只提出‘胡进彤同志……曾因所谓“特嫌”问题受到隔离审查和逮捕……予以平反’,说我被隔离和逮捕‘是极左路线造成的错案’。‘英帝派遣特务’的罪名呢?为什么不提了?不平反了?这件事过去三十多年了,到现在石家庄市公安局还是不给我平反,不给我看当时逼我签名的那份文件,我的知情权在哪里?
妻子坚强只身救夫
胡进彤的妻子戴益华是新加坡华侨,出生在富裕的家庭。一九五七年底来到中国。‘他们给我讲刘胡兰的故事,我就想去看看刘胡兰,到底她是个怎样的女英雄,就跟着人家走了。’戴益华说,那时候年纪小,记不清准确的日子,以为一个星期就可以回到新加坡,可是没想到一走就是几十年。‘初回中国时,因为我们是爱国华侨,年龄又小,大家都对我们很好,真的比亲人还关心。戴益华在中国认识了胡进彤,两人相恋后结婚。但好景不长,‘胡进彤被抓以后,他们也把我单独关起来,用各种手段来欺骗、威吓我,要我和胡进彤划清界限’。
可是从小性格就坚强的戴益华不答应,‘他们踢我的小肚子,甚至给我通电流,希望我受不了了,在看不到内容的材料上签字’。她的腹痛一直持续到现在,半夜抽筋也是常有的事;伸出的拇指至今还依稀可见的指纹是模糊的。前两年香港入境处用了很长时间才采集到她的指纹,如果走e通道(即电脑直接验证指纹)过境有问题,还得到传统的柜台办理出入境手续。也就是这样的一位倔强的妻子,只身从河北跑到北京,找到周恩来救人。以下是戴益华的访问内容:
胡进彤入狱以后,你是怎么想到去找周恩来的?
那几年,他们一直用尽各种办法挑拨离间,希望我低头,可是我就是不答应。后来我去找国际白求恩医院的院长郭超,他一直很疼我,叫我‘小舶来品’。他也受到牵连,扣了工资,没有自由。他对我说,只有想尽办法找到周总理,才可能救到我丈夫。于是我就去了北京,后来找到当时已退休的华侨补习学校校长张国基。他带我去见廖公(中共元老廖承志),是廖公找的周总理。张国基在湖南第一师范读的书,还是毛泽东的同学,也是后来全国侨联主席。到了廖公家,他看了我写的材料,说这样不行,总理没有时间看。当时我写了八页,他就亲自帮我改,让我再整整齐齐地抄好交给总理的,总共三页。
是你亲手交给总理的吗?
不是。第二天正好有中日排球赛,本来廖公留我在他家过夜,第二天一起去见周总理。我想他那么忙,又有很多外宾找他,于是就去了同学家睡。可是我太累了,好几天没有睡觉,已经崩溃了,第二天没有去。后来廖公对我说,他在观看比赛那天,把我的信放到了周总理的兜兜(口袋)里。
后来你丈夫就被放出来了?
是的,就在一九七二年八月二日,胡进彤很快被释放了,我们都知道是周总理救了我们。最近我丈夫回到河北师范大学,有老教授告诉他,当时总理有亲笔信指示河北省政府要释放他,进彤听到很激动,给我打电话的时候都在流泪,我们没有想到周总理会为了我们亲自写信,虽然我们没有看到这封信(现在已是历史档案,不给我们看),但我们真的都很感激周总理和廖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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